附近的老粉絲,年歲皆長。有一回戲才開演,老人就哄哄散去。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木偶戲,木偶人經由透明絲線的操弄下栩栩如生,與我四目相對,兩兩傳情,老人們卻臉垮垮的,像是興味索然。
- Nov 21 Mon 2016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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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吊弦絲戲)
臨暗,廟口鑼聲響起,預告「撮把戲」將在黃昏後於廟埕演出。撮把戲,是鄉間迷你的野台戲,以三兩人串起一個場子,變魔術、耍把戲,搭配賣膏藥從中牟利。在還沒有電視的年代,算得上是客家莊一項重要的夜間消遣。
附近的老粉絲,年歲皆長。有一回戲才開演,老人就哄哄散去。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木偶戲,木偶人經由透明絲線的操弄下栩栩如生,與我四目相對,兩兩傳情,老人們卻臉垮垮的,像是興味索然。
附近的老粉絲,年歲皆長。有一回戲才開演,老人就哄哄散去。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木偶戲,木偶人經由透明絲線的操弄下栩栩如生,與我四目相對,兩兩傳情,老人們卻臉垮垮的,像是興味索然。
- Nov 21 Mon 2016 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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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食幼席)
客家庄的宴客,這些年來在不知不覺中少了一味,不是菜色烹調出了岔子,而是請客的過程,走了太便捷的直線。
在紙碗、免洗筷、塑膠湯匙尚未生產的年代,客家庄只要一家辦喜宴,那便是百戶千家的事了。像一聲哨響,瓷碗竹筷瓷湯匙,便會自發性迅速的靠攏。眾婆們是包打聽的,哪邊家裡有宴客,她們早在幾天前就動員了,以竹簍挑著自家的碗筷湯匙,一搖一晃的,在簍子裡摩擦碰撞,發出叮啷叮啷的聲響。白日她們從蜿蜒的田埂而來,暗夜從黑咕隆咚的小徑而過。叮啷叮啷,搖動日頭。叮啷叮啷,晃動月光。來囉來囉!來辦桌囉!
在紙碗、免洗筷、塑膠湯匙尚未生產的年代,客家庄只要一家辦喜宴,那便是百戶千家的事了。像一聲哨響,瓷碗竹筷瓷湯匙,便會自發性迅速的靠攏。眾婆們是包打聽的,哪邊家裡有宴客,她們早在幾天前就動員了,以竹簍挑著自家的碗筷湯匙,一搖一晃的,在簍子裡摩擦碰撞,發出叮啷叮啷的聲響。白日她們從蜿蜒的田埂而來,暗夜從黑咕隆咚的小徑而過。叮啷叮啷,搖動日頭。叮啷叮啷,晃動月光。來囉來囉!來辦桌囉!
- Nov 13 Sun 2016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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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玫瑰
妳是我黯墨靈魂意識裡
一朵永不凋謝的玫瑰
永日永夜在我乾涸的心田盛放
濃重的香氛刺鼻而來
驚醒宿醉沉睡的浪子離塵
半夢半醒之際
我輕輕哼唱著故鄉遠方的秧歌
玫瑰啊!玫瑰!
我情願在太陽毀滅之前
在孤獨寂寞的夢國城圍裡
把它捧在手掌心
輕輕地呵護
然後,用汨汨滴淌的鮮血
在夢國的土壤裡
開成一朵,喚為想念那
永不凋謝的
藍色玫瑰。
一朵永不凋謝的玫瑰
永日永夜在我乾涸的心田盛放
濃重的香氛刺鼻而來
驚醒宿醉沉睡的浪子離塵
半夢半醒之際
我輕輕哼唱著故鄉遠方的秧歌
玫瑰啊!玫瑰!
我情願在太陽毀滅之前
在孤獨寂寞的夢國城圍裡
把它捧在手掌心
輕輕地呵護
然後,用汨汨滴淌的鮮血
在夢國的土壤裡
開成一朵,喚為想念那
永不凋謝的
藍色玫瑰。
- Nov 13 Sun 2016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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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硬殼
客家話中的「硬頸」精神,指的是擇善固執。「硬殼」就不一樣了,是頑固、硬拗、不聽勸說的代名詞。
2014年春,鄉公所發包將距離老家三百公尺外的新屋溪進行疏濬。溪床的黃泥取代石上的青苔,生硬的堤防讓岸邊的水草流離失所。在蜿蜒如蛇的溪身扭腰處,溪水日沖夜刷造就的深穴,是一座縮小版的湖泊,才沒幾天,陡地就被石籠填平。河道變整齊了,千篇一律的制式化疏濬,大規模清除了我的童年記憶。
其實這條溪,有我千迂百迴的童年。每逢暴雨,溪水就肥胖起來。住在河西的我們這群小孩,上學就得繞道而行。如果偷偷赤足涉溪走捷徑,被大人發現的話必遭呵叱。但設若是在上課時候下雨,長輩們忙於農事,小孩子便自己做主。我母親高明,打從我上小學開始,就為我立下過河規範。水及膝,不過溪。由於我生性太倔,做事太絕對,老認為自己拿捏得準,母親的話就如東風射馬耳,全然不當一回事。
就在最後一節課時,雨水鋪天蓋地的掃過客家莊,這雨很勁,水珠子重,打在日式教室的屋瓦上,劈劈啪啪響著,宛若千萬隻鳥在頂上盤飛。才兩刻鐘,溪中濁水滾滾。幾位同學放學後來到溪岸躊躇不前。我隨後趕到,心中卻興奮了起來,並想像過河時,多人一字排開,如同並列的犁頭,切開溪水臃腫的肌膚,是何等暢快呀!人多膽大,我們把書包帶從右側勾上左肩,體重較重的人,打前鋒做後衛,弱小的我站在最中間。一行七人手拉著手,學毛蟹橫著過河。大水及腰迎面而來,我們碎步移動著。
2014年春,鄉公所發包將距離老家三百公尺外的新屋溪進行疏濬。溪床的黃泥取代石上的青苔,生硬的堤防讓岸邊的水草流離失所。在蜿蜒如蛇的溪身扭腰處,溪水日沖夜刷造就的深穴,是一座縮小版的湖泊,才沒幾天,陡地就被石籠填平。河道變整齊了,千篇一律的制式化疏濬,大規模清除了我的童年記憶。
其實這條溪,有我千迂百迴的童年。每逢暴雨,溪水就肥胖起來。住在河西的我們這群小孩,上學就得繞道而行。如果偷偷赤足涉溪走捷徑,被大人發現的話必遭呵叱。但設若是在上課時候下雨,長輩們忙於農事,小孩子便自己做主。我母親高明,打從我上小學開始,就為我立下過河規範。水及膝,不過溪。由於我生性太倔,做事太絕對,老認為自己拿捏得準,母親的話就如東風射馬耳,全然不當一回事。
就在最後一節課時,雨水鋪天蓋地的掃過客家莊,這雨很勁,水珠子重,打在日式教室的屋瓦上,劈劈啪啪響著,宛若千萬隻鳥在頂上盤飛。才兩刻鐘,溪中濁水滾滾。幾位同學放學後來到溪岸躊躇不前。我隨後趕到,心中卻興奮了起來,並想像過河時,多人一字排開,如同並列的犁頭,切開溪水臃腫的肌膚,是何等暢快呀!人多膽大,我們把書包帶從右側勾上左肩,體重較重的人,打前鋒做後衛,弱小的我站在最中間。一行七人手拉著手,學毛蟹橫著過河。大水及腰迎面而來,我們碎步移動著。
- Nov 12 Sat 2016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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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
桃園觀音一帶的客家莊,早年田畝遍植稻禾,鮮有農人栽種果樹。野生的芭樂樹,是大自然賜予小孩子打牙祭的甜美果實。在離家三百公尺外,茄苳溪對岸的荒野坡地上,有一棵紅心芭樂樹。阿婆說,這棵果樹是鳥從異地銜來的野生種。果實小,肉薄,子多,表皮斑斑疤疤的如遭火紋。外觀集所有芭樂的缺點於一身,但因內裡是紅心的,在客家莊稀有珍貴,水漲船高。
夏日,溪水漲起,果實纍纍。小孩們的眼光開始聚焦此處,他們越過了橋頭,在橋尾踟躕不前,巴頭探腦的。那塊荒地上,有三座納骨塔,足讓小孩子怯步,每年只在掃墓時節方有人群進出。客家人掃墓,大抵會提早在三月間,我會乘時隨人群進入,觀察紅心芭樂生長的情形,也會特別多看一眼,那個名叫張天師的流浪漢,他席地幕天,生活在此多年,究竟他的家當是如何收藏。垢面蓬頭的張天師、納骨塔、咿呀作響的茂林脩竹,在同儕的眼中,這個場域,隱隱流動著一股不為人知的氣息。
眼看時機成熟了,我草擬了獵果計畫,鎖定膽小的堂弟結伴同行,此舉是為了避免哪朝一日,他壯大後棄我不顧單獨行動。我取一張保生大帝的符咒,置於胸前。左線預備,右線預備,頓時,我好像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像槍聲,突然狂奔了起來,到位後連果帶枝胡亂拉扯一番拔腿就跑。跟在後面的堂弟,每次都哇哇的哭著出來,責怪我在關鍵時刻未善盡提醒告知。紅心芭樂是客家莊難得的人間美味,外皮呈黃的芭樂成熟甜美,焦皮中透白的果實咬來脆口,即便在慌亂中扯下深綠色未成熟的芭樂,在反覆咀嚼後也會苦盡甘來。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堂弟從未放棄。一個周末午後,我們進去後駭然發現果實數量大減,若歷洗劫。驚惶當下,猛地,看見了張天師,一雙眼狠狠的瞪著我們。堂弟一慌,跌了跟頭。
「硬朳丁也摘,會食死人啦!細人也敢偷食咧!」張天師大聲吼咤,表明那棵樹是他的。
「阿婆講係雕仔種個,你亂講。」堂弟摔出了英雄本色,怒氣衝天以客家話回嘴。沒錯,憑什麼說我們小孩子是偷摘的,阿婆確實說過雕仔,鳥,才是紅心芭樂的主人。我連忙幫腔壯勢。
張天師一時心虛,語塞。
硬朳丁,客語海陸音,指的是尚未成熟的番石榴。丁,小立方體。事件之後,我們仍然擋不住誘惑,時有行動,但也發現採果者不乏其人。
一個月過去了,我和幾個同學走著,在橋頭被張天師叫住。他微笑的作勢要我們過去,彷若發現了什麼驚天的祕密。他說自己昨夜在睡夢中,被麻雀聲吵醒了。嘴裡咕噥著,怎麼半夜有麻雀叫呢?起身後發現芭樂樹下,有一個吱吱喳喳叫不停的女人。張天師一派輕鬆,說自己鬼見多了,回頭呼呼睡去。沒一會兒,又聽見「啪」的一聲,像是孔雀開屏,搧得他鬍鬚朝南飛起,側身一看,有個男人穿著斑紋彩衣,衣服上還有很多牛眼睛的符碼,「咯咯咯」的和麻雀女人爭論著地盤。最驚人的,在白朗朗晃悠悠的月下,張天師發現芭樂樹上,有一個長相酷似貓頭鷹的人,黑著眼圈,肯定是長年熬夜不睡覺,就沉默的坐在芭樂樹上,江山早就是他的了,一副誰也別爭的架式。
這消息很快傳開了,有幾個嘴饞的同學,一度懷疑是張天師在扯淡。我卻直覺張天師說話雖然巴三覽四的,但與阿婆的說法不謀而合,可信度極高。經我仔細分析後,再也沒人敢踏進荒地一步。第二年,我已上了國中,偶在路上遇到張天師,老感覺他嘻皮涎臉的,特別是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睥睨之意。又一次,我發現他口袋鼓鼓的,「咚」的一聲,掉下一顆紅心芭樂來。我當場怔住、停步,一路目送張天師,沒入那荒地的竹林裡。
驚覺自己被騙了。仔細推敲,是那次和堂弟用來堵張天師的「鳥」話,被他隨葫蘆打湯的瞎扯,反將了一軍。硬朳丁,這又硬又小又鳥的事,如火紋過,多年後猶見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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