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暗,廟口鑼聲響起,預告「撮把戲」將在黃昏後於廟埕演出。撮把戲,是鄉間迷你的野台戲,以三兩人串起一個場子,變魔術、耍把戲,搭配賣膏藥從中牟利。在還沒有電視的年代,算得上是客家莊一項重要的夜間消遣。

附近的老粉絲,年歲皆長。有一回戲才開演,老人就哄哄散去。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木偶戲,木偶人經由透明絲線的操弄下栩栩如生,與我四目相對,兩兩傳情,老人們卻臉垮垮的,像是興味索然。

同年冬日,客家莊來了一個憨仔,一身邋遢,兩眼空洞無神,晃著晃著,就失魂落魄搖進廟口後方的樹林裡。林裡向來乏人問津,憨仔每次進去後,便面對著一棵老榕樹坐下,動也不動如同留在樹幹上的一只蟬蛻,林裡就顯得更加寂寞了。我每回經過那兒,會偷偷的往林子望去,看到憨仔的身影後,再拚命的跑開,彷若一不小心,便會掉進另一個世界。

憨仔出身地主之家,父親因識人不明肇致家道中落。他們家地大田廣,人丁單薄。早些年,請了七、八個工人幫忙農事,收成卻每況愈下。憨仔的父親不明就裡,花了一大筆錢購置肥料,企圖一舉改變貧瘠的土壤。肥料買回來之後,因為堆置保管不當受潮,硬如石卵,工人必須花上很多功夫先行搗碎再行施肥,才能透過雨水的溶解讓田畝均霑。那個工頭滿肚子壞水,每天領著工人一大早便把肥料扛到田頭,蹲在樹蔭下紮堆納涼。午覺過後,便草草令工人施撒入田。

傍晚時分,固定會有一群小孩子,手拿著一個塑膠袋,弓身在田中走動。他們佯裝是在田中撿田螺,實際上卻是去拾撿那些未被搗碎的塊狀肥料,再交給工頭換零用錢花用。那一年他們家的收成奇慘無比,憨仔的父親在真相大白的當下吐血而亡。這件事撼動了民風純樸的客家莊,許多人指天罵地的,何以心術不正、腦滿腸肥的工頭,可以如此裝神弄鬼,暗中操弄沒有思辨能力的人,最後留下可憐的憨仔,終日不語,鎮日傻傻的就坐在廟後方的林裡。

當電音三太子碰上了輕快旋律的小蘋果,在各種節慶流行的這些年,母親對這樣的音樂,那般的舞碼,不予置喙。但屢見三太子的形象,被人們綁架遊街,手舞足蹈,她卻不以為然。我納悶著,怎麼村莊內的老人家,對這類大玩偶與小木偶都不喜歡呀!而且是數十年如一日。

「吊弦絲戲,假人假鬼啦!」母親說,當年客家莊那齣破天荒的木偶戲,根本就是騙人的。我心裡很詫異,母親此說是否言重了。

吊弦絲戲,客家語,指的是提線木偶戲,又稱傀儡戲。弦絲二字,貼切至極,細而透明讓人難以察覺。正因為如此,當年憨仔事件,工頭從中做鬼,工人的舉手投足,小孩子的一舉一動,渾身上下都受控於工頭,虛偽與粉飾如同暗箭難防,這一場客家莊的傀儡戲,最終以悲劇收場。四十年了,那一群撮把戲的老粉絲早已不在,整整一代過去了,廟後方林裡的樹蔭,篩下的斑斑光影,至今耿耿不滅,陰影猶存。

如果有人再問我,何以本莊的老人家,對吊弦絲戲嗤之以鼻,又對電音三太子那個大玩偶意興闌珊。我想,應該要從憨仔的流浪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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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茶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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