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話中的「硬頸」精神,指的是擇善固執。「硬殼」就不一樣了,是頑固、硬拗、不聽勸說的代名詞。

2014年春,鄉公所發包將距離老家三百公尺外的新屋溪進行疏濬。溪床的黃泥取代石上的青苔,生硬的堤防讓岸邊的水草流離失所。在蜿蜒如蛇的溪身扭腰處,溪水日沖夜刷造就的深穴,是一座縮小版的湖泊,才沒幾天,陡地就被石籠填平。河道變整齊了,千篇一律的制式化疏濬,大規模清除了我的童年記憶。

其實這條溪,有我千迂百迴的童年。每逢暴雨,溪水就肥胖起來。住在河西的我們這群小孩,上學就得繞道而行。如果偷偷赤足涉溪走捷徑,被大人發現的話必遭呵叱。但設若是在上課時候下雨,長輩們忙於農事,小孩子便自己做主。我母親高明,打從我上小學開始,就為我立下過河規範。水及膝,不過溪。由於我生性太倔,做事太絕對,老認為自己拿捏得準,母親的話就如東風射馬耳,全然不當一回事。

就在最後一節課時,雨水鋪天蓋地的掃過客家莊,這雨很勁,水珠子重,打在日式教室的屋瓦上,劈劈啪啪響著,宛若千萬隻鳥在頂上盤飛。才兩刻鐘,溪中濁水滾滾。幾位同學放學後來到溪岸躊躇不前。我隨後趕到,心中卻興奮了起來,並想像過河時,多人一字排開,如同並列的犁頭,切開溪水臃腫的肌膚,是何等暢快呀!人多膽大,我們把書包帶從右側勾上左肩,體重較重的人,打前鋒做後衛,弱小的我站在最中間。一行七人手拉著手,學毛蟹橫著過河。大水及腰迎面而來,我們碎步移動著。

眼看最前面的阿寶就要上岸了,一塊漂流木朝我襲來。為了閃躲不慎鬆手,團隊瞬間就被大水解散,最靠近兩岸的四個人,依恃著他們過人的體重及地利之便,分別爬上了東西岸。中間的三個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我們被水沖下,惶惶中我感覺書包帶從自己腳跟褪離。登時,我還想起書包裡面,有一個鐵盒子,裝滿了我心愛的花紋彈珠,驚瞥那書包消失在轉彎的深穴處。幸虧是前些日颱風吹倒的茄苳樹,擋了我們一把,我們三人乘時牢牢抓住,爬上被一波波大水搖晃的樹幹上。我曾經想過,如果沒那棵茄苳,可能我們早已淪為波臣,或漂至五里外的大海,成為鯊魚的小鮮肉。阿寶機警,上岸後呼天號地,在河岸附近耕種的阿土伯聞聲相救。我們明明是在水上受災的,他卻從樹上把我們救下來。

我至今仍佩服阿寶的嗓門,叫聲驚動客家莊。所有的父母都來齊了,同學們異口同聲,說是我這個做班長下的命令。母親來時,一肚子的火往上撞:

硬殼牯,正經沒用。

母親用客家話罵我,固執得無藥可救。她四下作揖,向每個父母賠不是。只見她揖著揖著,抬頭就淚流滿面了。我方才發現自己的固執,為母親帶來了愧疚。老是以為自己披了鞍,就可以像馬一樣的衝向前。不知道危險,有的時候是最大的危險。

童年的溪,藏著童年的故事。與妻一同走在整治過的河道上,意外發現一顆彈珠,烏黑黑的,洗刷後內裡乍現花紋的輪廓,但早已沒有美麗的顏色了。我告訴妻,這顆彈珠好像是我的,可能是這次疏濬時被挖出來的陳年舊物。只是,當年我用硬殼盒子保護得很好呀!它還是鐵製的。

硬殼,沒用啦!妻不懂客家話,她用國語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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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茶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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