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觀音一帶的客家莊,早年田畝遍植稻禾,鮮有農人栽種果樹。野生的芭樂樹,是大自然賜予小孩子打牙祭的甜美果實。在離家三百公尺外,茄苳溪對岸的荒野坡地上,有一棵紅心芭樂樹。阿婆說,這棵果樹是鳥從異地銜來的野生種。果實小,肉薄,子多,表皮斑斑疤疤的如遭火紋。外觀集所有芭樂的缺點於一身,但因內裡是紅心的,在客家莊稀有珍貴,水漲船高。

夏日,溪水漲起,果實纍纍。小孩們的眼光開始聚焦此處,他們越過了橋頭,在橋尾踟躕不前,巴頭探腦的。那塊荒地上,有三座納骨塔,足讓小孩子怯步,每年只在掃墓時節方有人群進出。客家人掃墓,大抵會提早在三月間,我會乘時隨人群進入,觀察紅心芭樂生長的情形,也會特別多看一眼,那個名叫張天師的流浪漢,他席地幕天,生活在此多年,究竟他的家當是如何收藏。垢面蓬頭的張天師、納骨塔、咿呀作響的茂林脩竹,在同儕的眼中,這個場域,隱隱流動著一股不為人知的氣息。

眼看時機成熟了,我草擬了獵果計畫,鎖定膽小的堂弟結伴同行,此舉是為了避免哪朝一日,他壯大後棄我不顧單獨行動。我取一張保生大帝的符咒,置於胸前。左線預備,右線預備,頓時,我好像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像槍聲,突然狂奔了起來,到位後連果帶枝胡亂拉扯一番拔腿就跑。跟在後面的堂弟,每次都哇哇的哭著出來,責怪我在關鍵時刻未善盡提醒告知。紅心芭樂是客家莊難得的人間美味,外皮呈黃的芭樂成熟甜美,焦皮中透白的果實咬來脆口,即便在慌亂中扯下深綠色未成熟的芭樂,在反覆咀嚼後也會苦盡甘來。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堂弟從未放棄。一個周末午後,我們進去後駭然發現果實數量大減,若歷洗劫。驚惶當下,猛地,看見了張天師,一雙眼狠狠的瞪著我們。堂弟一慌,跌了跟頭。

「硬朳丁也摘,會食死人啦!細人也敢偷食咧!」張天師大聲吼咤,表明那棵樹是他的。

「阿婆講係雕仔種個,你亂講。」堂弟摔出了英雄本色,怒氣衝天以客家話回嘴。沒錯,憑什麼說我們小孩子是偷摘的,阿婆確實說過雕仔,鳥,才是紅心芭樂的主人。我連忙幫腔壯勢。

張天師一時心虛,語塞。

硬朳丁,客語海陸音,指的是尚未成熟的番石榴。丁,小立方體。事件之後,我們仍然擋不住誘惑,時有行動,但也發現採果者不乏其人。

一個月過去了,我和幾個同學走著,在橋頭被張天師叫住。他微笑的作勢要我們過去,彷若發現了什麼驚天的祕密。他說自己昨夜在睡夢中,被麻雀聲吵醒了。嘴裡咕噥著,怎麼半夜有麻雀叫呢?起身後發現芭樂樹下,有一個吱吱喳喳叫不停的女人。張天師一派輕鬆,說自己鬼見多了,回頭呼呼睡去。沒一會兒,又聽見「啪」的一聲,像是孔雀開屏,搧得他鬍鬚朝南飛起,側身一看,有個男人穿著斑紋彩衣,衣服上還有很多牛眼睛的符碼,「咯咯咯」的和麻雀女人爭論著地盤。最驚人的,在白朗朗晃悠悠的月下,張天師發現芭樂樹上,有一個長相酷似貓頭鷹的人,黑著眼圈,肯定是長年熬夜不睡覺,就沉默的坐在芭樂樹上,江山早就是他的了,一副誰也別爭的架式。

這消息很快傳開了,有幾個嘴饞的同學,一度懷疑是張天師在扯淡。我卻直覺張天師說話雖然巴三覽四的,但與阿婆的說法不謀而合,可信度極高。經我仔細分析後,再也沒人敢踏進荒地一步。第二年,我已上了國中,偶在路上遇到張天師,老感覺他嘻皮涎臉的,特別是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睥睨之意。又一次,我發現他口袋鼓鼓的,「咚」的一聲,掉下一顆紅心芭樂來。我當場怔住、停步,一路目送張天師,沒入那荒地的竹林裡。

驚覺自己被騙了。仔細推敲,是那次和堂弟用來堵張天師的「鳥」話,被他隨葫蘆打湯的瞎扯,反將了一軍。硬朳丁,這又硬又小又鳥的事,如火紋過,多年後猶見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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